心智计算理论新进展

2017年03月01日 中国社会科学报 郦全民

  2015年10月,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网站上关于“心智计算理论”(the computational theory of mind)的条目被另一同名的新条目所取代,作者也是新的。这一不同寻常的事件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呢?通过比较新旧两个条目,不难发现,新条目的作者除增加了不少内容,似乎也想表明心智计算理论非但没有过时,而且正不断地丰富和发展着。那么,这种丰富和发展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澄清概念 消除误解

  心智究竟是什么?这是一个古老的哲学谜题。20世纪中叶以来,计算革命的发生和人工智能的问世,为求解这一难题提供了新的答案,这就是心智计算理论,其基本主张为:心智本身是一种计算系统。该主张自提出以来,尽管一直在认知科学和人工智能的基础理论中居于正统地位,但是,也受到各种批评和挑战。而持有这一主张的人——(认知)计算主义者则认为,其中一些批评是出于对概念或命题的误读。

  他们认为,心智计算理论并非是单一确定的理论,而是一个在具体观点上存在差异的理论簇。这是因为:尽管这些理论都主张心智是一个计算系统,但对于计算内涵的阐释却不尽相同。如有些人理解的计算是形式—句法式(formal-syntactic)的,另一些人理解的是内容—卷入式(content-involving)的,还有人则认为计算即信息处理等。因此针对一种计算观点提出的批评不见得对其他观点也有效。

  在这一理论簇中,经典的心智计算理论比较有代表性。它认为,心智主要是类似于图灵机的计算系统,或核心的心智过程(如推理、决策)是图灵型(Turing-style)的计算过程。这种观点常被具体化为 “计算机隐喻”,但这种具体化却存在两方面的误导。一是经典的心智计算理论是将心智作为“计算系统”而不是“计算机”。计算机通常意指“编程的通用计算机”,而大多数图灵机并不是编程的。因此,那些认为心智不是编程的通用计算机而提出批评的人,实际上并没有找准靶子。二是计算主义者并不简单地认为心智像一个计算系统,而是主张其就是一个计算系统。这样,那些以抽象客体作为对象的定理和论证,便不能充当反驳心智计算理论的正当理由。

  另外,在经典的心智计算理论中,图灵型的计算有时被理解为是对具有内容的心智表征的操作,也就是说,心智计算理论与心智表征理论关系非常紧密。于是,当有人挑战或否定心智表征理论时,似乎便自然地挑战或否定了心智计算理论。可实际上,特别是在认知科学和计算机科学中,计算与表征是可分离的,也就是说,存在着无需表征概念的计算解释。这样,通过反对心智表征来反对心智计算就变得无效。

 拓展内涵 趋向多元

  就心智计算理论而言,计算主义者所面对的中心任务是要阐明:当我们说心智是一个计算系统时究竟意味着什么,在何种意义上心智过程是计算的。

  近年来,关于计算的几种新阐释越来越多地受到哲学家们的关注。它们的一个共同点是超越了心智计算是否包含语义内容之争,其中代表性的有结构主义阐释和机制阐释。结构主义阐释主要由哲学家查尔默斯提出并发展。这种阐释认为,计算涉指一个物理系统的抽象因果拓扑结构,并不针对例示这种结构的特殊的物理状态,而心智属性则根植于因果结构之中。也就是说,计算模型描述因果拓扑结构,而一个适当的计算模型足以例示相应的心智属性。那么,在什么条件下,一个物理系统实现一个计算模型呢?查尔默斯提出了物理实现的必要和充分条件,其基本思想是:物理系统所实现的因果结构同构于计算模型的形式结构。

  计算的机制阐释则主张将计算系统看作一类特殊的具有功能机制的系统,这样的系统由相互关联的组元所构成,而每个组元履行整个系统中的某些功能。一个计算系统的机制就是其各个组元功能的被组织,并依据规则处理“媒介”(vehicle)。这种媒介不同于具体的物理实现,且可以多重实现:若媒介是离散的数据结构,则计算就是数字的,若媒介是连续的过程,则计算就是模拟的。这种阐释所个体化的计算状态是非语义的,因此,有人批评说这种阐释并不能容纳认知科学中对心智计算的理解,因为那里需要考虑心智的表征内容。

  值得一提的是,认知科学和人工智能中还有一种很流行的看法:计算即信息处理,心智计算就是心智中的信息处理。事实上,这种看法是将计算概念与信息处理概念等价地使用,而如果试图将此作为计算的一种阐释,则需要对信息和信息处理作进一步的阐明。由于在科学实践和哲学领域,对究竟什么是信息存在着多种不同的理解,因此,关于计算即信息处理在心智计算理论中是否具有重要的和合适的地位,目前也存在着争论。

  以上介绍的几种对计算的阐释,既有各自的视角或特点,也有相互重叠之处,例如,就机制阐释而言,也有人将其中的“媒介”理解为“信息”,因而与信息处理的阐释就发生了重合。总的来说,由于对计算概念的阐释不尽相同,心智计算理论的发展呈现出了多元的趋向。

应对挑战 探索未知

  心智计算理论当前所面临的挑战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关于计算的局限性。由于人具有直觉能力,能够展开创造性的活动,而现有计算机所执行的是程序性的符号操作,并不具备人的这些能力,因此,许多批评者认为,心智计算理论没有把握人类心智的一些关键方面。甚至这一理论的主要倡导者、哲学家福多也认为,像溯因推理(abductive reasoning)这样的心智现象,心智计算理论尚未能给出令人满意的说明。计算主义者通常的回答是:这种通过计算机类比的批评并没有多少力量。因为,其一,它基于传统的狭义的计算概念;其二,究竟人的直觉和创造能力是否为计算,实际上是一个经验问题,需要通过认知科学和人工智能等的科学实践来解决。

  另一种挑战似乎更为流行,甚至有人认为其是革命性的,可以取代心智计算理论。这就是以“4E”作为标识的所谓“新认知观”,即主张认知在基本方面并非是计算—表征的,而是具身的(embodied)、嵌入的(embedded)、延展的(extended)和生成的(enactive)。尽管这一观点的持有者们各自在具体主张方面并不一致,但都强调身体、行动和环境等因素在心智活动中所扮演的角色,甚至认为这种角色是构成性的。对于这种主张,计算主义者的回应是:这种新认知观有些言过其实,因为没有明显的理由可通过强调身体、行动和环境的作用而否定内在的心智计算。计算主义者可以接纳“4E”研究所提供的有价值洞见,但也坚持认为心智计算理论是解释核心的心智现象的最好框架。

  当然,心智计算理论还有许多尚待进一步探究的问题,例如,是否能够对现存的多种计算概念进行统一处理,如何有效地解释计算—表征中语义内容的产生,怎样更好地将“4E”研究中对身体、行动、环境的强调与心智的内部计算—表征过程相协调等。这些问题的推进或解决,既需要哲学家们不断地努力,也有赖于认知科学和人工智能等学科的进一步发展。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