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明日报 》( 2013年08月24日 05 版)
杰里米·里夫金 本报记者 王传军摄
2011年9月,美国著名经济和社会学家、美国经济趋势基金会(FOET)创始人兼主席杰里米·里夫金出版了专著《第三次工业革命》。该书勾勒出一个建立在新传播技术和新能源结合基础上的新经济时代,掀起了全球对第三次工业革命的热烈讨论。本书随后在全球被译成18种语言出版,仅中国就印刷出版了30万册。2012年4月,英国《经济学家》杂志刊文称,一种建立在互联网和新材料、新能源相结合基础上的第三次工业革命即将到来,并认为,如同历史上两次工业革命一样,第三次工业革命极具颠覆性。在全球身陷经济危机的当下,在各国面临气候变化、传统能源危机、经济驱动乏力和高失业率等等问题的今天,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提出犹如茫茫海上闪现的一座灯塔,让处于经济结构转型期间的中国更加关注与期待:第三次工业革命是预言还是现实?是驱动经济的玄机还是契机?在第三次工业革命浪潮中,中国的席位又将在哪儿?本报驻美、日、德、法等国的记者分别采访了里夫金本人以及各国的专家学者、政府官员和企业人士,介绍这些工业大国是如何看待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以及正在做什么准备。
美国 欲再执牛耳
《 光明日报 》( 2013年08月24日 05 版)
美国布鲁金斯研究院的艾伦
日前,本报记者有幸在位于美国马里拉州贝塞斯塔商业区的美国经济趋势基金会办公室采访了全球经济趋势大师、第三次工业革命之父杰里米·里夫金。
当记者告诉里夫金,他的《第三次工业革命》一书在中国非常受欢迎,很多中国商界精英都读过这本书,甚至许多企业将其视为“商业圣经”时,他笑着回答道,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书在中国这样畅销和风靡。迄今为止里夫金还未去过中国,他过去10年来只是做过欧洲应对第三次工业革命的顾问,帮助德国等欧盟国家应对新的工业革命挑战。“不过我和我的书在欧洲受欢迎的程度与在中国差不多”,里夫金说。《第三次工业革命》今年8月将被翻译成另外两种语言,从而使其拥有20种语言的版本。
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终结与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到来
里夫金在《第三次工业革命》一书中敏锐地指出,我们已进入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结束期。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他说,两大全球性重大事件标志着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尾声已经到来,即2008年7月的全球金融危机和2009年12月的哥本哈根全球气候变化峰会。当2008年原油价格飞升至147美元一桶的历史最高值时,全球供应链出现价格疯狂飙升,消费者购买力持续下滑,随之而来的是全球金融市场的危机与萧条。哥本哈根气候变化峰会期间,192个国家未能就减少温室气体排放问题达成协议,导致全球将面临倾覆性的自然灾难。到本世纪末,气候变化导致全球气温上升的幅度远远高出联合国气候变化小组专家2007年预测的3℃,最高可能上升8℃。《自然》杂志最近的一篇报道指出,到本世纪末,气候变化给全球经济造成的损失将高达60万亿美元。里夫金认为,气候变化是第三次工业革命来临的主要原因,而新能源则是其推动力。
里夫金认为,德国已经进入了第三次工业革命阶段。默克尔政府正在进行新能源革命,希望通过新能源经济推动GDP的增长,从而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里夫金现担任欧盟第三次工业革命的顾问,对“欧盟2020战略”十分了解,他告诉记者,在欧盟成员国中,德国与丹麦是第三次工业革命的领头羊。特别是德国,在“绿色建筑”等新能源领域已取得了很大的成绩。
神话般的《第三次工业革命》蓝图
里夫金对本报记者这样描述第三次工业革命背景下的中小企业:在新经济模式下,基础设施已具备生产边际成本为零的绿色能源的功能。无数中小企业家将在自己家里、办公室里、工厂里利用免费能源生产产品,并凭借边际成本为零的互联网搭建行业合作平台,如目前的www.etsy.com网络商店平台,从而进行零成本或低成本营销。对于资源短板的中小企业而言,第三次工业革命描述的画面无疑是激动人心的。美国著名智库布鲁金斯学会技术创新中心主任艾伦·弗里德曼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里夫金提出的第三次工业革命的理念实质上是建立了一种全新的思维模式,呈现了一种新兴前景,即源源不断的创新力、廉价的新能源、低成本的生产模式等等创造出其他新兴社会组织。即使我们不把它定义为第三次工业革命,这种前景也让我们受益匪浅。第三次工业革命提出的非集约化生产模式和传播模式具有颠覆性。
里夫金以欧盟“低碳经济”计划为例,阐述了支撑第三次工业革命蓝图的五大支柱:第一、新能源的利用。第二、新型基础设施具备清洁能源自给自足的能力。第三、能源绿色储备方式。第四,建立可实现新能源分享的“能源互联网”或称之为“智能电网”“绿色电网”。第五,绿色运输和物流。他强调,这五大支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只有五大支柱融为一体,整体发展,才能成功完成第三次工业革命。里夫金同时指出,第三次工业革命将从根本上重塑社会经济关系,深刻地影响我们的商业行为,社会管理体系,教育体系和生活方式。
美国要当第三次工业革命的领导者
作为第二次工业革命的领导者美国,能否在第三次工业革命中再执牛耳?据报道,奥巴马在其第二任期就提出加大科技创新力度,保持美国在科技研发领域的领导力,以科技创新振兴美国经济。美国已经在可能产生变革的新兴领域积极布局,大力投入:一是创新技术、出台政策,抢滩新能源。奥巴马签署《美国复苏与再投资法案》,计划通过“绿色能源”恢复美国的工业,以培育一个超过二三十万亿美元的新能源大产业;二是积极布局,抢占信息技术产业制高点。奥巴马政府把大数据定义为“未来的新石油”。2012年奥巴马政府启动“大数据的研究和发展计划”,投资2亿美元将大数据研发上升为国家意志和国家战略层面。为维持美国在全球的领先地位,美国发布《美国网络与信息技术研发计划》,重点加强人机交互与计算、信息安全及培养网络技能人才等三方面的能力建设。三是,重构制造业产业链,以期继续保持在制造业价值链上的高端位置。在先进制造领域,美国制定了《重振美国制造业框架》,通过了《制造业促进法案》,启动了《先进制造伙伴计划》,投入超过5亿美元加强官产研合作。四是高度重视生物经济的巨大潜力,采取措施加快发展。例如美国发布了《国家生物经济蓝图》。五是高度重视对新材料的研究应用。以纳米技术为例,自2001年实施国家纳米计划(NNI)以来,美国已累计投入超过155亿美元,成为全球在纳米技术领域投入最多的国家;六是,加大“智能电网”标准的研究与制订,尽快推出全国标准甚至国际标准,以抢占国际“智能电网”标准设置的先机。甚至在国际贸易谈判中,美国也提出了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某些理念。由此可见,美国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与第三次工业革命息息相关的变革与投入。
然而,一些美国专家和智库却对美国是否能领导第三次工业革命颇具微词。布鲁金斯研究院的艾伦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指出,即使美国进入了第三次工业革命,那也是处于最初始阶段。美国的“智能电网”目前仅限小范围应用,相应的标准尚在调研阶段;3D打印技术起步非常缓慢;部分民商建筑仅仅实现了节能,离“绿色建筑”标准还有一段距离。美国进行第三次工业革命面临着许多挑战。比如,第三次工业革命下的非集约化生产模式要求建立新的市场体制和政府管理职能。而美国现有的市场机制和政府管理体系无法满足第三次工业革命的需求。又比如3D打印涉及知识产权保护,而美国没有制订关于3D打印产业的知识产权保护法。里夫金认为,虽然美国大力投入科技创新领域,但他已经在第三次工业革命中丧失了先机,落后于德国,甚至在某些产业领域,如3D打印产业,落后于中国。(本报驻华盛顿记者 王传军)
日本 拼全力迎接
《 光明日报 》( 2013年08月24日 05 版)
图为新型地热发电装置的发明人林正基在介绍其发明成果。本报记者 谢宗睿摄
图为“水俣病”受害者在讲述此前的工业革命带给当地居民的悲剧。本报记者 谢宗睿摄
覆盖有太阳能电池板的京瓷公司总部大楼。谢宗睿摄
面对即将到来的第三次工业革命,作为在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革命中都有过出色表现的经济大国,日本社会各界也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从中央各部门到地方各级政府,从大型跨国企业到中小企业都为在新一轮工业革命中抢占先机而进行着各方面的积极准备。
中央政府制定宏观政策加以积极引导
为了在可能产生重要变革的新兴领域积极布局,日本政府正着手对本国能源结构进行了改革,大力发展新能源、可再生能源和节能技术。日本政府在2012年8月通过的《日本再生战略》中提出,力争在2030年将可再生能源在日本整体能源消费中所占的比例提高到25%至30%,并且在目前基础上将节能效率再提高10%。同时,为了抢占信息技术产业的制高点,日本总务省于2012年发布了覆盖信息、通信和网络技术等多个领域的综合性战略——《面向2020年的ICT综合战略》。该战略明确提出,日本应高度重视数字内容战略、通信战略及安全和高可信ICT战略等领域的研究和应用,进一步在大数据应用、数字内容开发、基础设施和信息安全建设等方面加大投入力度。
作为“安倍经济学”的重要内容之一,医疗和健康产业被视为日本经济最为重要的新增长点之一。目前,日本政府已着手制定和修订相关的法律法规,致力于引导本国企业重点开发具有世界尖端水平的创新型医药用品、医疗设备以及康复和护理相关产品,并积极开拓国际市场。此外,在新材料研究领域,日本文部科学省将纳米技术列为重点研发项目,并斥资18亿日元启动实施了名为“纳米技术平台”的研究项目。在此基础上,日本政府还充分利用多年来在促进产、学、研相结合方面积累的宝贵经验,在新材料研究领域不遗余力地推动跨领域、跨行业、跨部门的多项合作。
地方政府乘势推进产业升级换代
如果不是因为暴发过人类历史上最早也是最大规模的公害病,水俣这座地处日本九州熊本县最南端的小城恐怕永远都不会闻名于世界。作为大规模公害病的代名词,“水俣病”也可以说是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革命过程中人类以牺牲自然环境来换取经济发展的一个典型恶例。
日前,熊本县知事蒲岛郁夫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到,过去,日本许多地方政府在追求工业化、现代化和经济高速发展的过程往往忽视了人与自然的关系,以致酿成了“水俣病”这样的人间惨剧。因此,在即将到来的新的工业革命过程中,如何在抓住机遇振兴地方经济的同时,坚决避免历史的悲剧重演,已经成为熊本县政府需要认真考虑的首要问题。水俣市市长宫本胜彬也向记者表示,几十年来的惨痛教训和宝贵经验告诉人们,以高污染、高能耗的工业企业为代表的旧的经济发展模式必将被以清洁能源、环保产业为代表的新的经济发展模式所取代。在新一轮工业革命的浪潮中,水俣市会将政府扶持的重点放在环保相关产业的公司以及开发清洁能源和环保技术的科研机构,力争以全新的经济发展模式将曾经的“公害之都”建设成为未来清洁城市、环保城市、节能城市和生态城市的样板。
大型企业抢抓新能源和新材料的技术制高点
在“水俣病”的肇事企业“窒素水俣工厂”(现已重组更名为“JNC水俣制造所”),曾经释放大量剧毒甲基汞的重污染化工生产已经被生物乙醇等新能源和新型液晶等新材料的研发和生产所取代。实际上,在汹涌而来的“第三次工业革命”大潮中,精明的日本大型跨国企业早已开始未雨绸缪,不动声色地抢抓着一个又一个的技术和商业制高点。
在日本的千年古都京都,出于保护历史风貌的需要,市内很少能见到高层建筑,但距离市中心不远处的一栋整面覆盖着太阳能电池板的高楼是个例外。这栋共安装有1896块太阳能电池板的大楼就是世界500强企业日本京瓷公司的总部。在采访的过程中,该公司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大楼3层以上的南侧墙面全部被太阳能电池板所覆盖,这也是目前世界上最大规模的高层建筑垂直壁面太阳能利用系统。如果算上大楼顶层的太阳能电池板,整个系统能够输出的功率为214千瓦,年均发电量为131472千瓦时,大约相当于31980升原油所能产生的火力发电量。实际上,该系统作为“公用设施太阳能发电实地测试事业”的项目之一,是由京瓷公司和独立行政法人“新能源产业技术开发机构”以共同研究的形式进行开发和安装的。通过这一系统,京瓷公司不仅大幅降低了其总部大楼的能耗成本,更重要的是掌握了太阳能电池板研发和生产领域最为尖端的研发能力,既为该公司进军日本国内乃至全世界的新能源和新材料市场赢得了巨大的技术优势,同时也为太阳能这一新型清洁能源在全日本实现领先于世界的普及积累了第一手的资料和经验。在京瓷公司位于日本滋贺县的生产工厂,厂房屋顶铺设的太阳能电池板正在为厂房内的太阳能电池板生产线提供源源不断的能源,构成了一幅能源循环和再生利用的缩影。面对记者有关“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提问,该工厂的一位研发人员对记者表示,尽管作为公司基层的研发人员,其对于这一新概念的具体内涵还不太清楚,但就目前情况来看,以太阳能为代表的新能源、以精密陶瓷为代表的新材料以及以人工关节、人工牙根为代表的医疗健康产业无疑代表着京瓷公司的未来发展之路。
中小企业充分利用政策发挥自身特色和优势
大分县是日本著名的温泉旅游胜地,也是日本全国地热资源最为集中和丰富的地区。在该县别府市一片毫不起眼的居民区内,一项能够将地热发电效率提高60%以上的重要科研项目在经过近两年悄无声息的实验后已经接近实用投产阶段。
与拥有福岛核电站的东京电力公司等产业巨头相比,负责该项目研发工作的“Turbo Blade”公司可以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小企业。公司的董事长林正基既是“老板”,同时也是独立负责该项目研发工作的技术员。他告诉记者,实际上,早在20年前,他就开始琢磨如何利用大分县丰富的地热资源进行发电。但是直到近几年,日本政府为了鼓励开发利用可再生能源而实施了针对可再生能源发电的电力收购制度,他才真正地投入到这项独创性的发明之中。2年来,为了进行各项实验,林正基共耗资约2000万日元(约合125万人民币),而其中约有三分之二的经费来自于大分县政府的特殊补助金。对此,大分县商工劳动部工业振兴课能源政策班主任宫本贤一和干事后藤亮太向记者表示,林正基的发明具有结构简单、占地面积小、能源利用率高、不影响周边环境等优点。大分县政府十分支持这样的中小企业发挥自身的经验和技术优势从事新能源开发利用的相关研究,并积极通过提供补助金、帮助宣传推广等方式参与和协助中小企业尽快将自身的科技发明转化为现实生产力并最终形成产业链。在世界性的新能源、新材料开发热潮中,政府部门不仅要依靠资金和技术实力雄厚的大型企业,更要保护好中小企业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日前,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访问大分县时,特意前往林正基的实验场所进行了考察,并表示该发明对政府未来的能源政策具有启发性的意义。这也充分说明中小企业在即将到来的“第三次工业革命”中将大有可为。(本报驻东京记者 谢宗睿)
中国 或成引领者
《 光明日报 》( 2013年08月24日 05 版)
美国著名的趋势学家、《第三次工业革命》一书的作者杰里米·里夫金日前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称,中国或将成为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引领者。
在回答本报记者提出的有关中国应该如何应对第三次工业革命的问题时,里夫金兴奋地说,今年9月他将携夫人访问中国的五个城市:北京、青岛、银川、长沙、苏州。里夫金说,至今他还没有访问过中国,首次中国之行将成为他的“探索之旅”,并将为他未来的工作和生活掀开新的一页。届时他将与中国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官员以及智库、商界等讨论第三次工业革命和经济改革的相关议题。里夫金说:“我想获得有关中国的第一手资料,进而看看我能够为中国的经济改革和转型以及第三次工业革命做些什么。”
里夫金认为,中国有可能成为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引领者,主要表现在:首先,中国具备引领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政治基础,中国共产党把经济发展与生态发展并存写入了一份特别重要的政治文件——十八大报告,这在世界上是不多见的。“十八大报告”提出“把生态文明建设放在突出地位”,将生态文明建设与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一起,列入“五位一体”总体布局。他说,当时从新闻上看到中国政府的这一举措时,他倍感鼓舞与振奋,中国这样的新兴大国将生态文明建设摆在如此重要的位置充分体现了中国领导人的长远眼光与智慧。其次,中国的国学思想与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原因有异曲同工之处:儒家学说倡导“天人合一”,人与自然浑然一体,和谐相处。而气候变化是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主要原因,保护生态是其目标之一,所以可以将中国第三次工业革命中出现的哲学思想凝炼成新儒家学说。最后,中国已经在新能源应用领域取得了一定成果,总结了大量的实践经验,中国能源耗费结构也日趋多元化。中国拥有世界领先的清洁煤技术,掌握了先进的风能技术,同时中国还大量运用多种可再生能源,如潮汐能、地热、生物能等等,这为第三次工业革命打下了坚实基础。(本报驻华盛顿记者 王传军)